
作者:吴树鸣
西京城的夏季高温是一种复合体验。它既是自然气候的极端表现,深刻塑造着城市生活与运行;也与其悠久的历史温度、蓬勃的现代发展热度相互映照,共同构成了这座古城夏日独特而强烈的城市意象。七月的阳光像熔化的铁水,浇在城市每一寸肌肤上,也浇在戈战兵黝黑的脊背上。
他站在三十二层楼高的脚手架上,后背已经湿透,汗水沿着脊梁骨蜿蜒而下,在黑色工装裤上晕出深色盐渍。那脊梁微微前倾着,像一张被生活拉满的弓。
“战兵,混凝土快到了,准备!”工头老冉的喊声穿透嘈杂的工地噪音。
戈战兵应了一声,将安全绳又检查一遍,才弯腰扛起一根钢筋。动作有些迟缓,那是这条脊梁,在建筑工地上扛了十五年重物,如今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,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钻。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,让他多休息。他嘴上答应着,第二天照样爬上脚手架。
展开剩余93%中午休息时,工友们蹲在阴影里吃饭。老冉递过来一支烟:“你那腰,得悠着点。”
戈战兵接过烟,点燃深吸一口:“没事,硬朗着呢。”
“硬朗?”老冉嗤笑,“前天晚上谁扶着墙走的?我都看见了。战兵,男人是家里的扁担不假,可扁担也有断的时候。”
戈战兵没接话,只是望着远处正在封顶的楼宇。那些高楼里有他流过的汗,也有他看不见的未来。他想起昨晚妻子春花数钱时颤抖的手,想起儿子欢欢那条欲言又止的微信,想起女儿妮妮看着图画书广告时发亮的眼睛。
这条脊梁,不敢断。
晚上八点,戈战兵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城南的出租屋。十平米的房间用布帘隔成两半,挤着一家四口,这个时候妻子春花正辅导儿子写作业,女儿在床上玩着破旧的玩具车。房间里闷热难当,只有一台小风扇吱呀呀地转着。
“爸!”七岁的女儿妮妮扑过来。
戈战兵忍住腰痛蹲下,将女儿高高举起,像举起工地上的轻型材料。孩子咯咯的笑声像清凉的泉水,暂时冲淡了一身的疲惫。
“轻点,你腰不好。”春花皱眉递来热毛巾,毛巾是旧的,边角已经 fray 了,“今天欢欢的家长会你又没去,老师说他最近成绩下滑了。”
十六岁的儿子欢欢从作业本上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了父亲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低下头去。那眼神里有埋怨,有不甘,还有些戈战兵看不懂的东西。青春期孩子的眼睛像深潭,父亲这个粗人探不到底。
晚饭是白菜豆腐和昨天剩的炒肉片。戈战兵将肉片全夹给孩子,自己就着菜汤吞下两大碗米饭。米是市场上最便宜的那种,煮出来有些糙,但他吃得香,干体力活的人,吃饱了才有力气。
“下周妮妮幼儿园郊游,要交一百元。”春花轻声说,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。这个家,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。
“知道了。”戈战兵从裤兜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,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,“这是这个月工资,三千八。钢筋组老王病了,我替他多干了五天,多八百。”
春花数钱的手顿了一下,指尖在那些纸币上摩挲着:“你又替别人顶班?医生说你腰椎间盘突出,不能这样......”
“没事,我身体硬朗。”戈战兵咧开嘴笑,露出被香烟熏黄的牙齿。他拍拍自己的后背,“这脊梁骨,扛过水泥扛过钢筋,结实着呢。”
可转身去盛饭时,他的动作明显僵硬了。春花看在眼里,鼻尖一酸,低下头继续数钱。一张,两张,三张......房租一千二,水电费大概两百,米面油盐四百,欢欢的辅导资料费......她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夜深,等家人都睡了,戈战兵才从床底翻出一瓶最便宜的白酒。塑料瓶身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,里面的液体浑浊泛黄。他拧开瓶盖,仰头灌了一口。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,暂时麻痹了脊梁深处的疼痛。
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,是一条微信:“爸,我想参加暑期数学竞赛培训班,要两千块。但我知道家里没钱,算了。”
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半。那时他正在脚手架上加固模板,没听见手机响。
戈战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,他却不知道该打什么字。说“爸给你想办法”?可办法在哪里?说“好好学习就行,培训不重要”?可他知道竞赛获奖对高考有帮助。最后他只是回了一句:“爸知道了。”
将剩下的酒一口饮尽,辣意从胃里翻涌上来。他想起白天老冉说的话:“男人是家里的扁担。”可如果扁担两头挂的担子越来越沉,沉到超出它的承受极限呢?
第二天上工,戈战兵找到工头:“老冉,最近有没有加班多的活儿?”
“有个赶工期的项目,夜班,一天三百,但累得很。”工头老冉打量他,目光落在他微微佝偻的后背上,“你这老腰行吗?”
“行,怎么不行。”戈战兵拍拍胸膛,拍得咚咚响,“给我报上。”
于是戈战兵开始了白班加夜班连轴转的生活。清晨五点出门,天还没亮透;晚上十一点回家,有时干脆在工地的临时宿舍凑合一夜。他的脊梁像一根被过度使用的扁担,白天扛水泥,夜晚扛钢管,中间那截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工地上有个年轻人小刘,刚来三个月,常常偷懒。有一天他看见戈战兵后背的衣服渗出血迹,吓了一跳:“戈叔,你后背......”
“没事,钢筋磨的。”戈战兵摆摆手,继续搬运。
小刘跟在他身后,低声说:“叔,你这么拼图啥?我要是你,早换轻松活儿了。”
戈战兵停下脚步,转过头。晨光落在他满是汗水和灰尘的脸上,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:“小刘,你还没成家吧?”
“没呢,女朋友都嫌我穷,跑了。”
“等你成了家就明白了。”戈战兵扛起一袋水泥,声音闷在胸腔里,“男人的脊梁,不是自己的。是给老婆孩子撑屋顶的椽子,是给老人挡风雨的墙。椽子弯了,墙斜了,家就漏了。”
小刘愣在原地,看着那个微驼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走向搅拌机。那一刻他突然觉得,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工人,脊梁上扛着的远不止水泥钢筋。
春花发现丈夫不对劲是在两周后。那天夜里下暴雨,戈战兵晚归,脱下的工装后背有淡淡的血痕,那是钢筋磨破了皮肤,汗水浸泡后的伤口迟迟不愈合,又被新的摩擦撕开。
“你这是不要命了!”春花眼圈红了,翻出药箱。碘伏棉签碰到伤口时,戈战兵浑身肌肉一紧。
“再过半个月,欢欢的培训费就凑够了。”戈战兵趴在床上,脸埋在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,“妮妮不是想要那套图画书吗?下个月也能买了。”
药水刺激伤口,他咬紧牙关,脊梁上的肌肉绷得像钢筋一样硬。春花一边涂药一边掉眼泪,泪水滴在他背上,和血水混在一起。
“战兵,咱们慢慢来不行吗?欢欢的培训可以分期,图画书可以等打折......”
“等不起啊。”戈战兵转过头,脸上是春花从未见过的疲惫,“欢欢高二了,明年就高考。妮妮也快上小学了。咱们在这城里漂了十年,总得给孩子挣个将来。”
春花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突然想起十八年前,刚结婚那会儿,戈战兵还是个挺拔的小伙子,在老家砖厂干活,脊梁笔直得像白杨树。那时他说:“春花,我要带你进城,让咱们的孩子在城里上学。”
如今他们在城里了,可代价是他的脊梁一年年弯下去。
八月的一天,意外发生了。戈战兵在搬运水泥时眼前一黑,从两米高的台子上摔了下来。幸亏下面是沙堆,只扭伤了脚踝,但腰部受到冲击,旧伤加新伤,疼得他一时站不起来。
“必须休息两周!”工地医生检查后严厉警告,“再这样下去,你这腰就废了!”
“不行,我......”
“不行也得行!”春花第一次这样大声对丈夫说话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你要是倒下了,这个家才真的垮了!”
工头老冉也来了,看着戈战兵肿起的脚踝,叹了口气:“战兵,听医生的。工地给你算工伤,基本工资照发。活儿我让别人顶。”
戈战兵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被春花搀扶着回到家,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。
第一天,他坐立不安,像被困住的老虎,在十平米的房间里来回踱步——如果瘸着腿的踱步也算踱步的话。第二天,他开始修补家里所有损坏的东西,先是漏水的水龙头,再是摇晃的椅子,还有关不严的窗户。工具是他从工地捡来的旧工具,锈迹斑斑,但在他手里变得服服帖帖。
欢欢默默观察着父亲。这个他曾经有些看不起的男人,就是没文化,只会干力气活,连家长会都经常缺席。此刻他正蹲在地上,用生锈的扳手拧紧水管接头。汗水从他花白的鬓角流下,滴在水泥地上,很快蒸发不见。
“爸,这道题怎么做?”欢欢故意问了一道他其实会做的题,把本子递过去。
戈战兵接过本子,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握着铅笔,眉头紧锁。那些数学符号在他眼里像天书,他看了很久,最后老实承认:“爸看不懂。但爸知道,我儿子聪明,一定能解出来。”
他把本子递回来,手在空中顿了顿,轻轻拍了拍欢欢的肩膀。那只手布满老茧,硌得人生疼,但温度是真实的。
那一刻,欢欢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看向父亲微驼的脊梁,那上面不仅扛过钢筋水泥,更扛起了整个家的天空。而他呢?他只会抱怨父亲不参加家长会,抱怨家里没钱让他参加培训,抱怨自己为什么出生在这样的家庭。
“爸。”欢欢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哽咽。
戈战兵抬起头:“咋了?”
“没事。”欢欢转过身,快速抹了把眼睛,“我去做题。”
休养的最后一天,晚饭时戈战兵宣布:“我找了个新活,给一家建筑公司看图纸,虽然钱少点,一个月两千五,但不用爬高负重。”
春花惊讶地看着他,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我想通了,”戈战兵扒了一口饭,咀嚼得很慢,“家的脊梁不是一根钢筋,非要硬扛到折断。能屈能伸,知道什么时候换种方式支撑,才是真的担当。”
他放下碗,从床垫下翻出一个笔记本。本子是欢欢用剩的作业本,背面被写得密密麻麻:“我这几天算了,如果欢欢考上大学有助学金,我这份新工作加上你打零工,我们能把每月的房租存下来,五年后也许能付个小房子的首付。”
春花接过本子,手指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。房租一千二,存八百;生活费压缩到一千;她做手工一个月能挣五六百......每一项都算得仔细,甚至考虑了物价上涨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这些的?”春花抬头,眼里有泪光。
戈战兵有些不好意思:“跟工地会计学的。以前觉得这些没用,现在想想,持家跟盖楼一样,都得先画图纸。”
欢欢这才注意到,父亲不知何时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查资料,甚至在一个旧本子上绘制了简单的家庭财务规划表。那些线条横平竖直,像施工图纸一样严谨。
“爸,”欢欢轻声说,“培训费我可以先不交,等下学期......”
“交。”戈战兵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该花的钱得花。爸的脊梁弯了,但还没断。再说了——”
他看向儿子,眼神里有种欢欢从未见过的光芒:“真正的脊梁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。你妈每天做手工到半夜,你妹妹把别的小朋友扔掉的玩具捡回来修好玩,你成绩好给家里争气......咱们全家,每个人都是这家的一根椽子。”
窗外,西京城的夏夜闷热依旧。但在这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。
九月,欢欢去参加数学竞赛培训班。临走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,见他正背着妮妮在屋里转圈,那不再笔挺的脊梁弯成一张弓,却依然稳稳托起女儿的笑声。妮妮的小手拍打着父亲的肩膀,嘴里喊着:“驾!驾!”
那一刻,欢欢突然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知识:人的脊柱有四个生理弯曲,这些弯曲不是缺陷,而是进化的礼物,那是它们让直立行走的人类能够缓冲压力,保持平衡。
父亲的脊梁,大概也是这样吧。在生活的重压下弯曲,却因此获得了支撑的重量。
竞赛进行了三个月。这期间,戈战兵换了工作,每天戴着老花镜看图纸,在施工图上标注需要注意的地方。他的经验派上了用场,知道了哪些地方容易出安全隐患,哪些工序可以优化,他说的往往很准。工资虽然少了,但下班时间固定了,周末还能休息。
春花的手工活渐渐有了稳定客源,她做的虎头鞋和刺绣杯垫很受欢迎。妮妮上了小学,放学后就在妈妈旁边写作业,偶尔帮忙穿针引线。
这个家依然不富裕,但有了某种节奏。就像戈战兵在工地上常说的:盖楼要一层一层来,生活也要一天一天过。
竞赛结果出来的那天,欢欢获得了二等奖。奖金有三千元。他用这笔钱给父亲买了一个护腰带,给母亲买了一把好用的剪刀,给妹妹买了那套她心心念念的图画书。
剩下的钱,他交给了父亲。
“爸,等我大学毕业,我来做家里的脊梁。”他说。
戈战兵接过护腰带,这个多少年没掉过一滴泪的硬汉,眼眶突然红了。他想起老父亲,曾经也是个建筑工人,脊梁早早弯了,五十岁就干不动重活,却供出了他这个初中毕业生。父亲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战兵,爸的脊梁就到这儿了。往后,你得接过咱家的担子。”
现在,他的儿子对他说了同样的话。
“欢欢,”戈战兵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脊梁不是接过来的,是长出来的。你看工地上的脚手架,一根钢管撑不起一栋楼,得无数根钢管扣在一起才行。咱们家也是这样——你妈是一根,我是一根,你是一根,妮妮将来也会是一根。这些钢管扣紧了,楼才稳当。”
欢欢重重点头。他忽然明白了那些数学公式之外的东西:家庭就像一个复杂的结构,每个人都是受力构件。父亲的脊梁承受了最大的压力,所以出现了形变;但正因如此,其他构件才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挥作用。
冬天来临时,戈战兵已经完全适应了新工作。在新岗位上,他用积累了十五年的建筑经验指导年轻人如何安全施工。他的脊梁不再承受钢筋水泥的重量,却支撑起了更多人的安全。那些刚进城的小伙子,常常围着他听故事——关于怎样系安全绳才最牢靠,怎样判断混凝土的凝固程度,怎样在高温天防止中暑。
戈战兵说得最多的是:“干活不只要用力气,更要用脑子。人的脊梁就那么长,硬扛的东西有限。但脑子里的东西,能让你扛得更巧,更久。”
一个周末的下午,他在工地附近看见了一幅奇景:一栋待拆迁的老房子屋顶瓦缝里,竟然长出了一株黄瓜苗。瓦是破的,土是风吹来的那一点点,可那株苗就是倔强地生长着,甚至还结了两根小黄瓜。
工友们都围着看稀奇。有人说:“这玩意儿,咋活的?”
戈战兵看了很久,轻声说:“因为它得活。”
是啊,得活。瓦缝里求生存,石缝里扎深根,没人浇水就等雨,没人施肥就自己从砖石里榨取那一点点养分。生活给了它一块硬石头,它却还世界两根脆黄瓜。
人不也是这样吗?戈战兵想。他和春花,就像那株瓦缝里的黄瓜苗,在西京城这个巨大的混凝土森林里,找到一点点土壤就扎根,见到一点点阳光就生长。脊梁弯了,就用膝盖撑一撑;膝盖疼了,就换个姿势继续前进。
真正的强者,大概就是从不想“为什么是我”,只想“我该怎么办”的人吧。
又一个夜晚,戈战兵辅导妮妮写字。孩子的小手握着铅笔,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:“我的爸爸是超人。”
“爸不是超人。”戈战兵摸着女儿的头,“超人会飞,爸不会。超人刀枪不入,爸会疼会累。”
“那为什么妈妈说你是超人?”
戈战兵想了想:“可能是因为......超人不一定是最强的,但一定是最能扛的。”
妮妮似懂非懂,继续写字。戈战兵看着窗外,城市的灯火如星辰般蔓延。其中有一盏,属于这个脊梁或许不再笔直,却足够坚韧的家。
他忽然明白,家的脊梁从来不是钢铁之躯,而是当生活重压来时,那份“能扛”的决心和“会扛”的智慧。它会在风雨中弯曲,但永远不会断裂,因为它扎根于爱,生长于责任,最终在传承中获得永恒。
就像西京城本身,曾经经历过战火、地震、洪水,城墙塌了又筑,宫殿毁了再建,可那座城市的脊梁从未真正折断。因为它不在砖石里,而在每一个清晨出摊的早点贩子身上,在每一个深夜巡逻的保安身上,在每一个像戈战兵这样,用弯曲的脊梁撑起一方天空的普通人身上。
戈战兵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后背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已经学会了和这种疼痛相处——就像学会和生活的艰难相处一样。疼痛提醒他,他还活着,还能扛,还能为了这个家继续向前走。
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,隔壁响起电视新闻的片头曲,远处工地上的塔吊亮着警示灯。这座城市从未沉睡,就像生活从未停止。而他和无数个他,就是让一切继续运转的那一根根脊梁。
也许不够笔直,也许遍布伤痕,但当千万根这样的脊梁撑在一起,就托起了一个家,一座城,一个时代。
戈战兵回过头,妻子在缝补衣服,儿子在温习功课,女儿在认真写字。灯光将他们影子投在墙上,那些影子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这样真好。他想。然后拿起桌上的护腰带,仔细系在腰间。
脊梁弯一点没关系,只要还能挺着向前走。而这条路,他们全家要一起走下去,走很久,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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